
本报记者 李祺瑶
“一声惊雷过后,空气里的氮气和氧气经过一系列的反应,最终变成硝酸。硝酸随雨水落下,和土壤中的物质结合,化作植物可吸收的氮肥。一百多年前,哈伯由于发现氮气可以和氢气合成氨气,开创了人工合成氮肥的全新历程……”
在北京大学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,专为大一新生开设的“今日化学”讲座课上,一位身材高大、言语风趣的老师,将催化现象的历史与前沿,用生动易懂的语言描绘出来。
他就是新晋中国科学院院士、北大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教授马丁。
在化学圈,他是敢于探索“无人区”的领军人——深耕多相催化领域十余载,破解“铁基费托合成”高碳排放难题,实现近乎零碳的绿色制氢技术,创造了连续两天在《自然》和《科学》杂志上发表成果的学术佳话;在生活中,他对化学之外的“风景”也充满热情,带着课题组登山、骑行,行万里路,打破思维茧房,从兴趣中收获更多科研灵感。
对这位高产科学家来说,严肃的科学与多彩的生活从不矛盾,它们相互催化,激发着科学创新的无限可能。
展开剩余89%马丁在实验室操作反应器。
1 探路“氢能制备”
马丁的办公室布置得与众不同——还未进门,就会被墙上挂着的一幅海报吸引。画面上骑行者的背影向着夕阳染红的山路前行,下方写着一行英文:“Let's run away(让我们奔向远方)”。
骑行是马丁课题组的共同爱好,采访也就自然从“骑行”说起。
他指了指身旁的山地车,打了个形象的比喻:“我们的研究领域是多相催化。这就好比,一开始我们要骑行翻过海淀西山才能到达山另一侧的温泉镇,很艰辛。但有了催化剂后,我们就不必翻山越岭,省下体力能耗。”
多相催化反应被誉为现代化学工业的“魔法引擎”——它让化学反应在催化剂表面高效发生,是合成材料、生产燃料、净化环境的核心技术。
催化研究常被比作“黑箱探秘”,科研人员在千百次尝试中“摸”到一次成功的反应,设计出新的催化剂,却往往难以洞悉内在机理。
“我们不仅要知道催化剂如何工作,更要在分子和原子层面精准了解微观反应过程,从而设计出‘多边形’催化剂。”马丁解释。事实上,这正是全球能源转型面临的迫切课题。开发高活性、高选择性和耐用性催化剂,是实现绿色低成本能源化工的关键。
马丁第一次接触多相催化研究是在读本科时。“当时,我跟着导师进行甲烷部分氧化制备合成气的催化剂研究,希望找到一种更高性能的催化剂,可以既稳定又高效地把甲烷转化为合成气。”第一次参与科研项目的兴奋,他至今仍记忆犹新,“我和师兄尝试了数十种配方,做了大量实验,还真找到了一种催化剂。毕业设计时,我还做了长达1000小时的稳定性评价实验。”实验顺利完成,马丁完全没感觉到累,反而觉得做科研很有意思。
由此,马丁踏上了探究多相催化领域的道路。
从在中国科学院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获得博士学位,到出国从事博士后研究工作,再到2009年进入北京大学,马丁一直专注于多相催化研究。随着学习和研究的深入,马丁愈发喜欢“老本行”,他希望自己能做更有特色的科学,也希望发现催化剂促进化学反应快速进行的根本原因。
2014年,马丁的目光投向氢气制备。彼时,氢能领域研究者寥寥。产氢用何种媒介、什么样的催化剂,如何控制反应过程,从而促进氢气储存和释放反应时的各种性能?他觉得这是个“很有未来”的科学问题。聚焦水分子活化和高效催化产氢的科学本质,他带领团队展开了多路径的大胆探索。
氢是一种能量密度很高的清洁可再生能源,但其存储和运输的难题一直以来都是阻碍氢能大规模应用的瓶颈。
很快,马丁注意到甲醇的潜在氢能应用前景。“甲醇能量密度高,作为氢的介质最为可行。”他介绍,一种可能的解决方案是将氢气存储于液体甲醇中,通过水和甲醇的重整反应原位产氢供燃料电池使用。但是,氢气化学性质活泼,传统的甲醇蒸汽重整操作需要在200℃至350℃的高温下进行,如果要让氢燃料电池更好地在实际生活中应用,就必须改进甲醇和水的重整产氢反应,“这就需要一种能高效活化水和甲醇的催化剂。”
科研突破是无数次失败中为数不多的成功。
2017年,马丁带领团队终于创新性地开发出铂-碳化钼双功能催化剂,成功在低温下实现从甲醇和一氧化碳出发的高效制氢,该成果当年入选“中国科学十大进展”。2021年,团队再次取得关键进展,创制了全球首例兼具超高活性与超长稳定性的水气变换制氢催化剂,相关研究成果于2023年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奖二等奖。
2 勇攀学术高峰
做科研要敢啃硬骨头,但马丁认为,不是所有的硬骨头都值得啃,“要解决时代赋予我们的、需要解决的重要科学问题。”
随着全球能源转型成为人类共同面临的迫切课题,我国提出了“双碳”目标,马丁将科研目光精准投向相关领域。近年来,他带领团队逐渐凝练出核心攻关方向——破解氢能制备难题、重塑碳循环路径、推动废塑料资源化。
在制氢领域,催化剂的“高活性”与“高稳定性”难以兼得,一直是科学家面临的核心挑战之一。
在前期的研究中,课题组发现,贵金属铂与碳化钼、氮化钼等活性载体构建的界面催化体系可以在较低温度下制氢。然而,由于这类活性载体在水环境中极易被氧化,催化中心的结构稳定性受到严重制约,最终会导致催化剂快速失效。这也成为限制其工业化应用的主要瓶颈。
为此,马丁提出一种两者兼顾的催化剂稳定策略:在催化剂表面构筑惰性稀土氧化物的纳米覆盖层,形成纳米尺度的“保护盾”,以保护界面催化结构,并在不影响界面结构超高催化活性的前提下提升催化剂稳定性。“这就像给一把锋利的菜刀穿上一件特殊的防护衣,防锈耐损,延长其使用寿命。”
四五年间,马丁和团队在一次次“翻车”中不断试错,不断调整前行的方向。
他常常鼓励团队成员:“做科研的过程就像是爬山,在登顶之前,需要不停地攀登。登顶之时,山峰在脚下,种种辛苦也都过去了。”朴实的话语,透着一丝不苟、追求极致的劲头。
最终,根据实验结果,新型催化剂在制氢反应中展现出超过1000小时的稳定性。同时,催化剂还实现了超过1500万的催化转化数,保持了超高活性,创造了甲醇-水制氢催化反应的最高纪录。该研究还找到了界面催化剂稳定性的“通用密码”。团队发现,这一高活性产氢催化剂稳定策略在钇、镨等稀土元素以及钙、锶等廉价金属中,均可能实现类似效果,有机会应用在更多高性能催化剂设计中。
2025年2月13日,相关研究成果登上《自然》杂志。
“这项研究在投稿过程中被拒了3次,审稿周期历时一年半,对团队来说,这是极大的考验。”马丁回忆,尽管困难重重,但大家都没有放弃,在回答审稿意见的过程中,补充了大量的实验,拿出更扎实可靠的数据和科学解释,最终获得了审稿人的认可,“更幸运的是,我们在回答审稿意见所做的实验中,发现了更好的催化剂体系。目前,新的研究工作也已经基本完成,我们正在整理相关成果。”
2025年2月14日,马丁课题组的另一项制氢领域突破性成果在《科学》杂志发表,聚焦“乙醇-水重整制氢技术”零碳排放。该研究基于团队在金属-碳化钼催化剂体系10余年的积累,创新提出双金属-碳化钼体系“选择性部分重整”制氢新技术,实现在温和条件下高通量制备氢气,同时达到二氧化碳零排放。
连续两天在国际顶级期刊发表重磅研究成果,这两项互补的技术路径,为绿色氢能的大规模应用奠定了坚实基础。
3 破解“百年难题”
百万分之一的不同,能为碳减排带来什么?
2025年10月末,马丁课题组又一项围绕碳排放问题的突破性成果在《科学》杂志发表,破解了困扰全球化工界的百年难题。
“化石能源是人类工业发展的重要动力。从矿场到工厂,化石能源要经历多个处理环节。费托合成就是其中一项关键工艺。”马丁介绍,费托合成多用于将合成气转化为液体燃料或烯烃等高值化学品。一直以来,该技术主要采用的铁基催化剂,占据了全球三分之二以上的费托合成产能。然而,这项技术最大的短板就是会在反应过程中产生大量二氧化碳,产率常高达30%,导致碳资源浪费。
马丁团队和合作者提出了一种全新思路:在反应气体中,加入百万分之一浓度的卤素化合物,“就像在烹饪中加入一滴‘分子级调味料’。”他形象地比喻,微小的添加量,可以带来巨大的反应差异:研究发现,这些卤素分子在反应中以“动态调控者”身份存在,在铁基催化剂表面不断吸附、解离、再结合,像“电子开关”一样调节催化剂的表面状态,阻断催化剂表面的水分子活化,从而阻断一氧化碳和水生成二氧化碳。同时,该策略还能防止烃类过度氢化,使更多碳原子用于生成烯烃。
“这项重要成果其实来源于一次实验中的意外发现。”马丁说,团队成员在例行实验中发现,某一次反应过程中的数据出现异常,二氧化碳的选择性降到了个位数,“基于这个异常现象,我们迅速开展了探究,最后发现是装合成气的钢瓶中,掺杂了百万分之一的含卤素化合物。正是这百万分之一的‘污染’,改变了催化剂在反应条件下的表面结构,从而改变了整个催化剂的反应性能。”
马丁敏锐地意识到,这一发现非常重要,于是带领团队加班加点,仅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完成了实验,对卤素分子在催化反应中的作用机制有了充分认识。研究表明,通过向铁基费托合成反应气体中添加百万分之一浓度的卤素化合物,团队成功将二氧化碳副产物从传统工艺的30%左右降至1%以下,实现“近零碳排放”,同时将高附加值烯烃产率提升至85%以上。这项技术破解了费托合成高碳排放难题,为我国在“双碳”目标下推动煤、天然气、生物质等碳资源的绿色转化提供了新路径。
“投稿很顺利,从接收到发表仅用了两个月,堪称一次漂亮的‘冲刺’。”他兴奋地说,铁催化剂上的费托合成技术已有100年的历史,国内外科学家开展了长期的深入研究,“虽然新的研究成果源于实验室里的一次偶然发现,但成果迅速发表,也是基于团队在费托合成反应领域长达十几年的研究积累。”
只要甘坐冷板凳、敢啃硬骨头,终会迎来柳暗花明的那一刻。
4 “催化”多面人生
正如催化反应需要介质,科学灵感也需要碰撞。
在北大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,马丁常穿着休闲服和牛仔裤,和学生们打成一片。教室内、楼道里,无论是不是课题组里的学生,他都会兴致勃勃地聊上几句。
课题组里,团队成员轮流分享进展,不同方向的想法常常互相“催化”。马丁就坐在大家中间,每当捕捉到值得深入讨论的亮点,他便兴奋地站起来,大步流星走到台前和成员互动探讨。讲到多相催化领域的几个重点研究方向,他洋洋洒洒的讲述,远超一篇文献的容量。
马丁形容团队的风格是“团结紧张,严肃活泼”。“在多相催化的总体框架下,大家结合自身兴趣选定不同方向开展研究,待在实验室的时间相对灵活。”马丁笑着说,他完全信任大家的自驱力,推进关键问题时,随时可以来一场高强度的深入讨论,“登上一座山后,意味着前方还有山要爬。我和学生们都很享受思维交流、互相催化的过程。”
对马丁而言,教学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催化反应。在“今日化学”系列讲座课中,他认真准备每一节内容。“每次都会更新些前沿的、有意思的内容,希望早些激发年轻人对科学的兴趣。”他略带狡黠地一笑,“当然如果能吸引一些学生加入课题组,那就更好了!”
马丁惊喜地发现,即便是大一新生的想法,也会与顶级期刊上的思路不谋而合。对于学生天马行空的研究雏形,他相当珍视,“很多点子都能启发到我。”
实验室之外,马丁还拥有多面人生。
翻开他的朋友圈,最常见的是九宫格图。日常工作之余漫步校园,未名湖的四季在他的镜头下别具韵味,配文简洁明了:“走一圈”。带着学生前往欧洲实验室科研交流的间隙,他在城市公园里跑步,在高原地区挑战10公里,配文依然简洁明了:“跑一圈”。
“不可能一天到晚都在做化学,要跳出化学领域看世界,理解这个世界。”在马丁看来,兴趣与科研相辅相成,“每个人术业有专攻,但兴趣爱好亦是人生风景。”
马丁课题组的网页主页上,每半年拍摄一次的“全家福”记录着团队的成长。校园美景里,马丁习惯站在人群边缘,与学生一同爽朗大笑。师生一同外出参加学术会议间隙的生活,也被记录下来。有一年,在云南大理开会期间,正逢采茶时节,马丁带着学生一同去山间采茶,又向茶农请教学习制茶。学生亲手烘焙的茶叶,现在还珍藏在他办公室的玻璃罐里。
“一天到晚坐在实验室里,不会有灵感,只会因为闭塞、不交流而头脑枯竭。我喜欢和学生们一起徒步、骑行、爬山。在祖国的大好河山和壮丽景象中,身体得到了锻炼,心情得到了放松,生活增加了趣味,科学的灵感也随之而来。”
这也是马丁为人处世的哲学——张弛有度的状态下,方能有所突破创造。
如今在线股票炒股配资,站在科学高峰,马丁依然保持着最初的那份好奇心。催化不仅是改变反应路径的科学,也是探索大千世界的桥梁。每一次实验,每一次远行,都在催生新的可能。
发布于:北京市盛达优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